【天汉风云】第九十一章·帝姬宿命(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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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6

第九十一章

  北城的城楼终于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厮杀中失守,代善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奋力
搏杀,第一个翻过垛口。他抬脚踢开一名扑来的天汉禁军,重刀自上而下劈落,
那汉军鲜血溅在湿冷的砖墙上,其后的士兵胆寒,下意识地退开了位置。身后的
建州兵卒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呼喝,顺着云梯源源不断涌入,夺取城楼,先后打开
瓮城和主城的大门,迎接更多部队进入。

  「北门破了!」

  不知是谁在城内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压垮了无数人心头最后的石头。有人仍红着眼挥刀抵抗,有人扔
下兵器往内城跑,也有人被同伴与逃民裹挟着,连自己究竟要往何处去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西城的情势也到了最后关头。

  完颜宗弼率领的敢死队,几乎是踩着同伴的尸身冲上城头。他左臂甲叶碎裂,
手中大斧却仍如力劈华山般横扫,将几名试图围杀他的禁军尽数逼退。眼见西门
城楼上天汉旗帜摇摇欲坠,宗弼猛然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入城!」

  女真敢死士一拥而上。

  西城的守军本就被连续猛攻压得精疲力竭,此刻又见北城方向浓烟冲天,终
于再难维持。有人退入街巷,推倒民宅的门板筑起临时障碍;有人躲到坊市里,
借着狭窄道路同胡兵拼命;还有些散兵寻到仍在抵抗的军官,便自发聚在一起,
凭着熟悉地形,一段街、一处巷地争夺不休。

  可那已不是守城。

  那是困兽犹斗。天汉军队数量上的略占优势,此刻已经起不到半点作用。胡
兵势如破竹,真正起到抵抗作用的部队已经不多。

  城内没有统一号令,没有人知道哪里还守得住,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们援军何
时会到。北门建州兵自北而入,西门女真兵自西而进,两股洪流在坊巷间扩散,
每一条街口都可能有刀兵相撞,每一座宅院都可能成为临时堡垒。

  而南门之外,景象更为惨烈。

  城门打开后,百姓如决堤洪水般涌出。许多人本以为只要出了城,便能逃离
这座注定陷落的雄城;可他们才奔出不远,南方的荒野上便响起急促马蹄声。

  吴三桂部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原先正与东城守军对峙,见南门黄旗招展、人潮涌出,先以为真是天汉
圣驾突围,立刻分兵南下。待靠近后才发现,出城的尽是拖家带口的百姓与杂乱
禁军,所谓仪仗也不过是刻意立起的幌子。

  吴三桂的部下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

  攻城的首功未必轮得到他们,东门也尚未攻破;可眼前这些四散奔逃的人,
在他们眼中却成了最轻易取得的军功与战利。

  号角一响,幽州降军纵马冲入人群。

  「拦住!」

  「莫放走一个!」

  荒野上顿时大乱。百姓四散逃命,有人丢下车子,有人将孩子塞进草丛,有
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逃民没有阵列,禁军也早被人潮冲散,面对策马而来的
军卒,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一部分吴三桂军留在南门外截击追杀,另一部分则趁着南门洞开,直接向城
内涌去。

  汴州城,至此四门皆危。

  行宫早已乱得不成样子,宫人逃散,内侍各自卷了财物,殿宇间不时传来奔
跑与哭喊。宦官之中,却还有一人逆着逃亡的人流,往行宫更深处而去。

  童贯。

  这位平日里看似圆滑世故的老宦官,此刻也跑得气喘吁吁。他身边只剩两名
小内侍,几人绕过燃着火的偏殿,又穿过一条满地散落珠钗、衣物的长廊,终于
在御花园里寻见一道纤细身影。

  柔福公主正靠在一座假山旁喘息。

  她额上满是汗珠,鬓发散乱,显然刚刚在后宫各处翻找过什么。她双手紧握
着一块金牌,身边连一个侍女都没有。

  「哎哟,我的公主娘娘哎!」

  童贯一见她,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

  「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在这儿?胡兵眼看就要打进宫来,快!老奴护
着您走,咱们先寻个地方出城,要不躲躲也好!」

  柔福回头,看见童贯,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却没有依言离开,而是将手中金
牌递了过去。

  童贯一怔,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面皇帝御用的号令牌,正面刻着金龙纹样,背面则有与玉玺相同的文
字,以及见此金牌如面圣的小字。平日里,这东西可以作为皇帝的信物,由御使
钦差持着执行重要任务,调动部队,号令官员,孙廷萧当初作为送亲使便得过此
物,回朝之后是要上交的;可在眼下这座失控的城池中,它还能有多少效用,谁
也说不准。

  「童公公。」

  柔福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发颤,喘息的声音很柔,眼神却格外执拗。

  「求你快去将军府,和玉澍姐姐汇合。她懂武艺,你们持着金牌,去刑部诏
狱,把驸马和几位姐姐都放出来。」

  童贯握着金牌,愣在原地。

  「公主娘娘,那你呐?」

  柔福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方才在后宫奔走许久,本就身体孱弱,此刻连站稳
都显得勉强。可她仍向童贯欠身一礼。

  「我身子弱,敌兵来了,到处都乱,跟着逃也只会拖累你,你自己去还能跑
快些。我……我……」

  她望向北方,那里的火光已照红半边天空。

  「我只求你……先救他们。父皇屡屡行无道之事,他们逃了,我已是心灰意
冷……就让我,体面一点吧……」

  童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在宫中沉浮多年,见惯了富贵时的亲近与危难时的抛弃。方才赵佶、杨钊
等人仓皇离宫,连后宫嫔妃与诸多宗室都能舍下;而眼前这位本该最急着自保的
公主,却在生死关头,惦记着刑部大牢里的人。可她不肯拖累人,自己留在行宫
里,等敌人打进来,多半是活不得了。

  童贯握着那面金牌,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待他回过神来,眼泪鼻涕已混在一
起,胡乱抹了满脸。

  可她既以性命托付重任,童贯自知该替她了了心愿。

  「公主娘娘。」童贯道,「老奴同孙将军,也算有点交情。他这个人不是个
东西,老奴去做监军,他还时常拿着刀吓唬老奴,如今只有把他放出来,让他也
尝尝兵荒马乱,有什么事儿都让他扛,偏不让他个死泼才享清闲!」

  他郑重将金牌收入怀中。

  「公主娘娘保重!」

  童贯哽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便跑。

  童贯才出御花园,便听见北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喝,几名逃散的宫人尖
叫着从廊下冲出,险些将他撞倒。童贯提着袍角,跌跌撞撞穿过偏门,连滚带爬
地出了行宫。

  一出宫门,外头的汴州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街巷之中浓烟滚滚,风里带着焦木、血腥与火油的呛人气味。远处屋舍燃着
火,火星被风卷上半空,落在街边的幌子与瓦檐上。几队不知归属的禁军正在巷
口同胡兵拼杀,刀枪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又有百姓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贴着
墙根仓皇而逃,见着披甲之人便躲,见着骑马之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童贯不敢走大路,只能钻进一条条偏巷。

  孙廷萧因尚公主而得的那座临时府邸,原本就在行宫东南不远处。平日里从
宫门过去,不过一炷香工夫;可今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闯路。

  童贯刚拐过一处坊墙,便见一名披着皮甲的胡兵从旁边宅门里冲出,手中弯
刀还滴着血。他吓得魂都飞了,转身便往另一侧巷子里钻。脚下不慎踩到一具尸
身,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绊倒他的,却是一具已经没了生气的半大小娃。

  「哎哟……啊!」

  童贯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唤都不敢大声,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整个人毛
骨悚然。那只是个小娃娃,本该受宠爱的年纪,但他已经死了。

  童贯哇地怪叫着,不知是惊还是怒,并用爬起来,死死捂着怀里的金牌,绕
过巷中横倒的木车,继续往前狂奔。

  待他终于摸到将军府附近时,心却一下沉到了谷底。

  府门前已是一片混乱,原本悬着红绸的门楣被火星燎得焦黑,门前倒着几名
护卫与家丁。街角处,有一队不知是建州还是幽州降军的兵卒正在冲杀,刀光闪
动,喊声震耳。府内也传来兵器碰撞与女子惊呼,显然已有敌军闯进去了。

  童贯伏在墙角,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

  他咬着手指,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玉澍郡主若仍在府里,只怕已叫敌军围住。自己一个老宦官,莫说救人,便
是靠近半步,也要给人一刀砍了。

  正当他六神无主之际,一只手忽然自后方探来,猛地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
进一处狭窄拐角。

  童贯吓得差点叫出声。

  「莫出声。」

  一道清亮却急促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童贯抬头一看,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

  「郡主娘娘!」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玉澍郡主。她一身窄袖戎装,腰间束着革带,已是武人
打扮。乌发高高束起,额前垂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脸上沾了灰尘,眸子却
亮得惊人。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锋上已有新鲜血痕。

  玉澍身边,还站着七八名头裹黄巾的汉子。

  这些人有的持柴刀,有的用斧子,衣甲参差不齐,神情却都格外警惕。为首
一名壮汉右臂缠着布条,正是黄天教渠帅波才。

  原来玉澍早在城破前便隐约觉得不安。她不肯在将军府中坐等消息,便借着
熟悉内城地形的便利,先去寻了仍潜在汴州的波才。波才这些日子一直暗中联络
流民与旧部,原本便留有一批人手,专为危急时接应孙廷萧等人,张角组织城外
流民西逃前,特意嘱咐过波才随机应变,帮助孙廷萧的人。

  听见童贯连声喘息,玉澍皱眉问道:「童公公,柔福呢?」

  童贯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公主……公主还在行宫。」

  他将方才御花园中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又忙从怀中取出那面金牌,双手递
上。

  「她叫老奴来寻郡主,说要持这金牌去刑部大牢,放出驸马、鹿主簿、苏院
判和赫连姑娘。她说……她说自己身子弱,逃也只能拖累人,叫郡主快些救将军。」

  玉澍接过金牌,手指微微一颤。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柔福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这个平日里连多走几步都要咳
嗽的妹妹,如今却独自留在行宫深处,将最后一点生机交给旁人。

  「柔福……」

  玉澍低低念了一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微起。

  「柔福,你千万不能死。」

  她猛然抬头,眸中已没了半分犹疑。

  「波才。」

  「郡主。」波才上前一步。

  「你带几个熟汴州街巷的弟兄,避开敌兵,跟童公公去刑部诏狱。金牌在此,
能诈开牢门便诈开,诈不开便砍人砸开。」玉澍语声凌厉,「无论如何,要先把
我师父他们带出来。」

  波才接过金牌,郑重抱拳。

  「郡主放心。只要波才还有一口气,定将将军一行带出诏狱。」

  玉澍又望向童贯。

  「童公公,你跟着波才。现在到处都乱,刑部那边没得到圣人的指令,说不
定要死犟不听,有你在,金牌才更有用。」

  童贯抹去脸上泪水,连连点头。

  「老奴明白。郡主,那您呢?」

  玉澍转过身,望向行宫方向,她将长剑收入鞘中,又忽然拔出,锋刃在火光
下闪过一线寒芒。

  「我回行宫。」

  童贯急道:「郡主,行宫已经乱了,您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带柔福出来。」

  玉澍只答了这一句。

  她看向波才,沉声道:「救出将军后,莫回这边。先往城南边旧粮仓稍等,
若我与柔福能出来,便去那里找你们;若半个时辰后仍不见我们去……」

  她顿了顿。

  「你们立刻保着我师父他们突围,不必再等。」

  波才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劝。

  「郡主也请保重。」

  玉澍点头,不再多言。

  她转身没入烟火弥漫的街巷。身上的暗红短氅在风中一掠而过,像一面逆着
乱流而去的小旗。

  而另一边,童贯紧紧攥住衣袖,跟着波才向刑部诏狱方向奔去。

  行宫深处,临湖的水榭露台上,柔福公主独自站在栏边。

  秋风从小湖吹过,湖水原本清澈,此刻却映着四方火光,波光破碎,如同燃
烧的赤金。远处的汴州城楼已被烟尘遮住,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鼓声、马蹄声与
兵刃撞击声,仿佛整座城都在发出临死前的哀鸣。

  北面有几处宫墙上,已经腾起了浓烟。

  柔福知道,敌军多半已经进了行宫,宫城是否有兵抵抗不好说,便是有,也
绝对挡不住。

  胡虏一时未必会直奔这座临水高台。他们入宫,必先搜宫室、先抢财帛、先
掳宫人。那些披甲持刀的人,会踹开一扇又一扇殿门,会将珍玩塞进皮囊,会拖
着哭喊的女子穿过长廊,还在这里没跑的,大约只有些六神无主被抛弃的宫娥,
因为愚忠还想守着宫苑的宦官。

  御花园在行宫深处,但无论早晚,敌兵总会找到这里。

  柔福双手扶在冰冷的石栏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同月光一样。她本就体弱,方
才在后宫与御花园间奔走许久,此刻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吸一口烟气都带着
细微的疼。

  可她并不害怕。

  或者说,到了这一刻,她已没有多少力气再害怕了。

  这些日子的混乱,早将她心中对赵氏天家的最后一点盼望消磨干净。父皇赵
佶在胡骑兵临城下时昏聩、猜忌、妄行废立;严党与杨党轮番上台,争的不是守
城之策,而是谁能踩住谁的脖子;太子哥哥从囚禁中被放出来,却不肯接递过来
的玉玺,想是也死心了;城外赵充国兵败,城内百官逃散,百姓被赶出南门,成
了引开胡兵的弃子。

  天汉的江山,不是今日才坏的,只是到了今日,终于坏得遮掩不住了。

  柔福轻轻闭上眼。

  她没有跟着宫人跑,也没有再尝试去寻父皇。父皇带着皇后、兄长,跟着杨
钊离开时,或许根本没有想起她;即使想起了,又能如何?她的病弱之身,跑不
快、熬不住,只会成为别人逃亡路上的累赘。

  而她也不愿再被谁拖着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尖锐硬实的金簪。

  簪身雕作并蒂莲,尖端很利。只要稍一用力,便足以刺入颈侧。

  她早已想好,等胡兵闯进来,她便在这里结束自己。至少不让自己落在那些
人手里,至少不用亲眼再看赵家的宗庙、宫阙和百姓,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作灰烬。

  此前,她去冷宫探望杨皇后时,杨玉环告诉了她:「柔福,你父皇生性多疑,
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肯尽信。可他也正因多疑,总有金牌准备发出去。若有朝一日
驸马实在没法从牢狱脱身,你不必去求任何人。去御书房西侧木柜,第三层暗格
内,取那面金牌,骗开诏狱放他走就是。」

  柔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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