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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25
林听做了一个很长、很冷的梦。
梦里一直下着雨,混合着泥浆和铁锈味的冷雨。她站在悬崖边,看着谢流云
背着一个巨大的方彝,一步一步地向深渊走去。她拼命地喊,嗓子却像是被棉花
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流云回过头。他的脸不再是那张憨厚的笑脸,而是变得狰狞扭曲,五官融
化像蜡一样流淌下来。他冲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滚开。」
然后,他跳了下去。
紧接着是父亲林松年。父亲手里拿着那个放大镜,满脸是血,指着她的鼻子
骂:「你脏了!你不配修文物!」
林听想解释,想哭,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石化。她的脚变成了石头,
腿变成了青铜,最后连心脏都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玉。
「咔嚓。」
有人拿着锤子,在她心口敲了一下。
碎裂的剧痛让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意识终于从那片混沌的泥沼中挣扎出来。?
意识回归的时候,林听并没有立刻睁开眼。
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温热的云端。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刺骨的风,也没
有看守所里那种让人绝望的铁锈味。只有一股幽深、干燥、令人心安的沉香气味
——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名为「枯禅」。
「……烧退了吗?」
一个压得很低、充满关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回先生,已经退到37度5 了。林小姐这次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风寒,底
子太虚,还得养。」
「知道了。把药温着,别凉了。」
那是秦鉴的声音。
林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极其柔和的暖黄。这里不是医院,而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室。窗
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只留床头一盏宣纸扎成的宫灯,散
发着朦胧的光晕。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轻薄
保暖的蚕丝被。
「醒了?」
秦鉴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睁眼,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干燥、温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
「老师……」
林听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记忆
像潮水一样回笼——谢流云狰狞的脸,恶毒的咒骂,那扇关闭的铁门……
「嘘——」
秦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想。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个父亲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他转身端过床头一直温着的白瓷
碗,用汤匙舀了一勺水,送到林听嘴边。
「来,先润润嗓子。这是用罗汉果和胖大海熬的,不苦。」
林听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抚平了那种撕裂般的痛感。
「这是哪?」她虚弱地问。
「西山的听雨楼。」秦鉴帮她掖了掖被角,「你在警局门口晕倒了,烧得人
事不省。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就接回这里了。这里安静,适合养病。」
林听看着秦鉴。
在这个老男人脸上,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责备或嫌弃。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
影,显然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很久。
在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只有老师,像一座山一样接住了她破碎的身体。
「谢谢老师……」林听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给您添麻烦了。」
「傻孩子。」秦鉴叹了口气,用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你是我的
徒弟,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林听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那是高烧后的虚脱。
随着她的动作,被子滑落至腰间。她下意识地低头,整个人愣住了。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那天去探视时穿的职业装和大衣,甚至也不是她自己的
内衣。
那是一身极其精致、复古的真丝睡衣。
纯白色的重磅真丝,触感如婴儿的皮肤般细腻。款式是改良的交领右衽,没
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
它不像是现代人的睡衣,倒像是某种仪式用的礼服。穿在身上,轻若无物,
却又像是一层新的皮肤,将她紧紧包裹。
「我的衣服……」林听有些慌乱地拉起被子遮住自己,脸颊因为羞耻而泛红。
「脏了。」秦鉴淡淡地说,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谈论一件破损的器物,「那
天下了雨,你在地上摔了一身泥。而且出了很多虚汗,捂着对身体不好。」
他看出了林听的窘迫,微笑着补充道:「别多想。是我让家里的女秘书帮你
擦的身,衣服也是她换的。这是苏绣大师的手工,只有这种丝绸,才配得上你的
皮肤,养人。」
林听松了一口气。
「那……我原来的衣服呢?」
她想起了那件大衣。那是谢流云送给她的,虽然那天被雨淋湿了,但那是他
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扔了。」
秦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沾了晦气,留着也是添堵。我已经让人处理掉了。」
林听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老师,那里面还有……」
「听儿。」秦鉴打断了她。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坚定,「要想伤口
好得快,就得把腐肉剜掉。那些东西,只会让你想起那些不干净的人和事。听老
师的话,断了吧。」
林听看着秦鉴。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关切,那么的理所当然。
是啊。谢流云是个骗子,是个罪犯,他羞辱了她,抛弃了她。留着他的东西,
除了提醒自己的愚蠢,还有什么用呢?
林听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着身上那件洁白无瑕的睡衣。
「……是。」
她轻声应道。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去了一层旧壳。虽然疼,但却有一种割裂过去
的轻松感。?
接下来的三天,林听过着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秦鉴收了她的手机,断了网线。
「医生说了,你需要绝对的静养。」秦鉴把一碗熬得浓稠的药粥放在床头,
「外面的风风雨雨,老师替你挡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把身体养
回来。」
林听没有反抗。
事实上,她也恐惧外面的世界。她怕看到谢流云的新闻,怕看到别人的嘲笑。
听雨楼就像是一个真空的玻璃罩,虽然封闭,但却安全。
秦鉴的照顾,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整日守在听雨楼里。
「来,张嘴。」
秦鉴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碗。
「老师,我自己来吧。」林听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接。
秦鉴避开了她的手。
「你手还抖着呢,端不稳。」他坚持举着勺子,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
「小时候你爸爸忙,我有一次去你家,你也是发烧,就是我这么喂你的。忘了?」
林听愣了一下。那段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得有些模糊。但秦鉴这么一说,那
种父爱的错觉瞬间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顺从地张开嘴。
秦鉴喂得很耐心。每一口粥,他都会先轻轻吹凉,甚至自己先抿一点试温—
—看着这一幕,林听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黑色的保温杯,谢流云抿了一
口水……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呕——」
林听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秦鉴立刻放下碗,紧张地轻拍她的后背,「胃不舒服?」
「没……」林听脸色苍白,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那是对自己记忆的厌恶,
「就是……突然想起点恶心的事。」
秦鉴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盒,打开,里面是腌制好的
青梅。
「来,含一颗,压压惊。」
他捏起一颗青梅,直接送进林听嘴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嘴唇,
干燥,温热,带着沉香的味道。
林听含住梅子,酸甜的味道冲淡了胃里的恶心。
第五天傍晚。
林听终于有力气下床了。她觉得自己身上发了一层黏腻的汗,很难受。
「我想洗澡。」
「不行,还不能受风。」秦鉴拒绝了,但他看了看林听纠结的表情,退了一
步,「头发可以洗。」
半小时后。
林听穿着那身白色的丝绸睡衣,躺在特制的洗头椅上。
秦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却有力的手臂。他没有戴手套,亲自试了试水
温。
温热的水流过林听的头皮。
秦鉴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指腹轻轻按摩着她的头
皮,那种力度和节奏,竟然让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这种洗发露是我特调的。」秦鉴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缥缈,「用了侧
柏叶和何首乌,养气安神。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洗掉。」
林听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手在自己发间穿梭。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是一场洗礼。
「听儿。」
「嗯?」
「你看,你现在多干净。」
秦鉴捧起她的一缕长发,用温水冲洗着泡沫。
「那个男人……他只会把你弄脏。他带你吃那些垃圾,让你穿那些不合体的
衣服,把你这块美玉扔进泥潭里打滚。」
秦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
「你以前不懂事,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以为那是烟火气。其实那就是脏,
是俗,是堕落。」
林听的身体微微颤抖。
在秦鉴的描述里,她和谢流云的那段日子,变得如此不堪,如此肮脏。
「老师……我错了。」林听哽咽着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秦鉴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的湿发,「都洗掉了。
从今天开始,你又是干干净净的。你是静思斋最好的修复师,是站在云端的人。」
他用干毛巾包裹住林听的湿发,细致地擦拭。
「这段时间,就留在听雨楼吧。直到你彻底忘了那些事,彻底把心修补好。」
林听睁开眼。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美的宫灯,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不需要再去面对外界的指指点点,不需要再去分辨真假善恶。只要听老师的
话,这就够了。
「好。」林听轻声说,「我听老师的。」
秦鉴扶她坐起来,拿起一把老式的檀木梳子,一点点梳通她的长发。
镜子里,林听脸色苍白,穿着白色的古装,美得像个瓷娃娃。
秦鉴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真美。」
秦鉴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的听儿。」
林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也露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