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42-52章(母子、纯爱、丝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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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19

奶的呼噜不大,但均匀,
隔着走廊能听到。

  十点。张叔走了。爸又喝了两杯茶,打了个哈欠。

  「睡觉了。明天一早去镇上买年货。」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浩你也早
点睡。被子够不够?冷的话灶房还有床棉被。」

  「够了。」

  他进了里屋。妈已经先进去了。

  里屋的门关上了。

  我躺在折叠床上。拉灯绳。灯灭了。堂屋黑了。

  木板墙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换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拉链
拉开又拉上的声音。弹簧床的吱呀声——她躺下了。然后是爸的吱呀声——他也
躺下了。

  「冷不冷?」爸的声音。闷闷的。

  「还好。你把被子拉过来点。」她的声音。

  被子窸窣响了两下。

  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爸的呼噜声开始了。粗重的,有节奏的。

  她的呼吸声——听不到。太轻了。

  我躺在折叠床上。暖宝宝贴在腰上,还有点温。窗外没有月亮,黑的。院子
里风吹过来,院门的木板「吱呀——」响了一下。远处有狗叫。

  一道薄板墙。不到两指厚。

  她就在那边躺着。和爸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弹簧床上。

  离她不到一米。隔了一道薄板墙。什么也做不了。

  明天是腊月二十六。后天二十七。大后天二十八。然后二十九、三十、初一、
初二、初三、初四、初五——

  还有十天。

              第五十二章:暗处

  腊月二十七。凌晨两点。

  尿憋醒了。

  折叠床上的棉被裹着全身只露出半张脸。堂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窗户外
面的天也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阴天。

  我掀开被子。冷气立刻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棉毛裤和毛衣穿着睡的,但还是
冷。摸着黑趿拉上棉鞋,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木板墙那边没动静。爸的呼噜声停了——他翻了个身,弹簧床吱呀了一声,
然后呼噜又开始了。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堂屋——方桌、竹椅、墙上挂着的红辣椒
串、门框上贴的旧对联。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木头门栓发出「咔嗒」一声响。

  院子里比屋里更冷。手电筒照着脚下的水泥地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
旱厕在院子东北角,七八米远,没灯。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了。

  尿完了出来。关上旱厕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

  手电筒的光扫过院子——

  有人。

  她站在正屋檐下靠墙的位置。穿着深色棉袄,棉裤,趿拉着拖鞋。手里也拿
着手机,但没开手电筒。

  我的手电筒照到她脸上了——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你也起来上厕所?」她压低了嗓门。

  「嗯。」我把手电筒往下照,光落在地上。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去旱厕。经过我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她棉
袄上有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淡的,被夜里的冷空气稀释了,但还是闻到了。

  我站在原地等她。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手冰凉。

  旱厕的门「吱呀」关上了。过了一分钟——又「吱呀」开了。

  她走回来了。我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站着。手电筒照着地面,光柱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
上画出一个圆圈。

  我伸出手。

  她的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了。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的——在旱厕里冻的。但指腹是热的,
血液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的手指勾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勾着她的食指和中指。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风吹过来,屋檐下挂的
干辣椒串「沙沙」响了一下。

  她的手指抽出去了。没用力甩,是慢慢抽出去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走了两步。

  「回去睡觉。冷。」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从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化成了白
雾。

  她推开堂屋的门进去了。脚步声从堂屋穿过去,木板墙那边里屋的门「吱嘎」
开了又关上了。弹簧床轻轻吱呀了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手还揣在口袋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

  三秒。

           ***  ***  ***

  白天。

  腊月二十七上午。爸带我去村后面的小河边砍了几根枯竹子回来,说要给院
门口的篱笆换几根新的。「这篱笆都烂了,夏天鸡都跑出去了。」他扛着竹子走
在前面,我扛着斧头跟在后面。

  回来以后奶奶在灶房里喊——「志强!小浩!过来喝碗姜汤!」

  灶房里暖和。柴火烧得旺,灶膛口红彤彤的。奶奶舀了两碗姜汤端过来。姜
切得粗,辣得呛,但喝下去胃里立刻热了。

  爸蹲在灶台旁边喝姜汤,一口一口地吹。他的手粗大,虎口那里有厚厚的老
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妈,你那个血压药吃了没有?」他问奶奶。

  「吃了吃了。雨薇给我带了新的。」奶奶在灶台上翻着铁锅,炒花生。花生
在铁锅里翻滚,「噼啪噼啪」响。「雨薇给我买的那个钙片也好,吃了觉得腿不
酸了。」

  「那就好。你按时吃,别忘了。」

  下午。我在院子里帮奶奶劈引火的细柴。不用斧头——用菜刀把枯树枝劈成
拇指粗的细条。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劈。

  她从灶房出来了。端着一个搪瓷杯。

  「喝点热水。别光干活不喝水。」她走过来,把杯子递给我。

  我伸手接。

  她的手指握着杯子的上沿。我的手指握住了杯子的下半部分。接杯子的时候——
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碰了一下。半秒。

  她松手了。杯子到了我手里。水很烫,搪瓷杯壁烫手。

  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劈的柴。「劈得太粗了。引火的要细一点。」

  「这还粗啊?」

  「你看你奶奶劈的。」她指了指墙角码着的一捆细柴——确实比我劈的细。

  「知道了。」

  她转身回灶房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棉袄的袖子蹭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喝了口热水。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搪瓷杯沿上有她刚才手指按过的位
置——杯沿右边,有两个指印大小的地方。

  我把嘴凑到那个位置喝了一口。

           ***  ***  ***

  腊月二十八。赶集。

  镇上每逢农历三、六、八、十三、十六、十八逢集。二十八正好赶上。

  一家三口加奶奶,四个人走了二十分钟到镇上。奶奶走得慢,爸搀着她。妈
走在后面,我走在妈旁边。

  镇上的集市在一条主街上摆开。两边全是摊子——卖肉的、卖鱼的、卖干货
的、卖衣服的、卖对联福字的、卖炮仗的。人挤人。嘈杂。吆喝声、砍价声、杀
鱼的水声、猪肉摊上剁骨头的「咔咔」声混在一起。

  爸搀着奶奶走在前面。奶奶要买红纸——自己写对联。爸说买现成的,奶奶
不肯,说「现成的没有味道」。两个人在卖红纸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

  爸回头喊了一声——「雨薇!你带小浩往前走走,我陪妈买红纸!买完了在
炮仗摊那边碰头!」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人群把我们和爸、奶奶隔开了。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街上人多,走两
步就得停下来让一让。她个子不高,穿着浅米色羽绒服,头上戴了顶灰色毛线帽——
爸以前买的。在人群里不显眼。

  她停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面看花生和瓜子。蹲下来抓了一把花生闻了闻,
问了价。「多少一斤?」「八块。」「太贵了,六块行不行?」「七块,不能再
少了。」她站起来走了。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人群里有个挑着扁担的大叔从后面过来,差点撞到她。她往旁
边让了一步——让到了我这边。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顺势伸出了手。

  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羽绒服袖子里缩着,只露出半截手指。我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是冷的——在外面走了一路冻的。

  她没有甩开。

  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人群里。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人注意两个穿棉袄的人
手牵着手走在街上——谁会注意?这就是一对普通的母子,在集市上走散了,牵
着手怕再走散。

  我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手没有动。没有甩开。也没有回握。就是被我握着。

  五步。六步。七步。

  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不是要抽出去,是因为冷。手指往掌心缩了缩。

  十步。十一步。

  卖炮仗的摊子在前面了。爸和奶奶说好在那里碰头。

  十五步。十六步。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开始出汗了。明明手指是冰的,掌心却有了薄薄的一层
潮气。

  十八步。十九步。二十步。

  她的手抽出去了。动作不大。手指从我的手指之间慢慢滑出去的。

  她没有回头看我。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跟上去。

  走了两三步——她偏过头来说了一句:「你爸在前面等着呢,快走。」

  嗓门不大,但正常。跟平时催我吃饭差不多的调子。

  到了炮仗摊。爸已经在那了,手里拎着一卷红纸。奶奶在旁边看一挂鞭炮,
问摊主「这个响不响啊」。

  「买了红纸了?」妈走过去问。

  「买了。这纸不错,厚。」爸把红纸展开给她看。「妈还非要自己写对联。
我说买现成的她不干。」

  「那你写呗。你小时候不是练过毛笔字吗?」

  「我那毛笔字还不如买现成的。」爸笑了。

  奶奶让摊主放了一挂小鞭炮试听——「啪啪啪啪」响了十来秒。奶奶捂着耳
朵笑:「行,响!买两挂!」

  四个人在集市上又逛了半个多小时。爸买了一口新铁锅——说奶奶那口旧的
漏了。妈买了五斤花生、三斤瓜子、两斤红枣。我扛着铁锅,爸扛着红纸和鞭炮,
一家人走回去。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爸和奶奶在前面。妈和我在后面。

  我走在她左边。她走在我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我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随着走路的节奏晃着。偶
尔碰到一下——手背碰手背。碰了就分开了。

  她没有把手缩进口袋里。

           ***  ***  ***

  腊月二十九。下午。

  奶奶吃完午饭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打盹了。竹椅靠着墙,头歪在一边,嘴微微
张着。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打着轻轻的鼾。

  爸出门了。去大伯家帮忙搬酒桌——初二的定亲酒席要用。说去去就回来。

  她在里屋叠衣服。从旅行箱里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叠好。里屋的门开
着,门口挂着一道蓝色印花布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

  我从堂屋走过去。布帘子撩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她蹲在床边,面对着
旅行箱,背对着门。穿着灰色毛衣和黑色棉裤。头发扎着,后颈露出来了,那颗
小痣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撩开布帘子走了进去。

  她听到脚步声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没回头。

  「干什么?」

  「帮你叠。」

  「不用。你出去。」

  我没出去。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

  她还是蹲着。手里拿着一件毛衣——爸的,深蓝色的,大号的。正在叠。

  我弯下腰。两只手从她腰侧伸过去——从背后环住了她。手臂搭在她腰上,
手掌贴着她的小腹。

  她的身体绷紧了。背挺直了。手里的毛衣攥紧了。

  我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我的毛衣和她的毛衣,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
她的头发里有洗发水的味道——没有平时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村里洗澡不方便,
这几天没有好好洗,头发上是那种洗发水和头皮本身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不
香,但是她的。

  一秒。

  她拍了一下我搭在她腰上的手背。力气不大。

  「出去。」声音压得很低。

  两秒。

  我没松手。手掌贴着她小腹的位置——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她腹部的温度,柔
软的。

  三秒。

  她伸手掰我的手指。这次用了力——把我的手指从她腰上掰开了。

  「你奶奶在外面。」她站起来了。转过身。脸对着我。

  她的脸——红的。两侧颧骨上泛着红。不是冻的。里屋有炭盆,不冷。

  她低头把手里攥皱了的毛衣重新抖开叠好。搁在旅行箱里。

  「出去。」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我退了一步。转身撩开布帘子出去了。

  堂屋里奶奶还在打盹。头歪着,嘴张着,鼾声均匀。

  我在折叠床上坐下来。

  右手的手掌上——残留着她腰和小腹的温度。隔着毛衣摸到的,不是皮肤直
接的触感,但那个柔软的弧度和热度印在掌心里了。

  布帘子那边——她在里屋继续叠衣服。布料翻动的「窸窸窣窣」声从门帘后
面传出来。

  我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叠好的一摞衣服。经过我的折
叠床时头也没偏一下,径直走到灶房去了。

  灶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妈,晚饭做什么?还炖鸡汤吗?」

  奶奶被叫醒了。「啊?炖什么?」

  「晚饭。」

  「哦——晚饭啊。不炖鸡汤了。包饺子吧。明天就三十了,提前包好。」

  「行。面我和。」

  「白菜猪肉馅的。猪肉在灶台上放着呢,你去剁。刀在那个——小浩!」奶
奶朝堂屋喊了一声,「小浩你过来帮你妈剁肉馅!」

  我从折叠床上站起来。走进灶房。

  她已经在案板前站好了。菜刀拿在手里。猪肉搁在案板上——五花肉,肥瘦
相间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她切肉,我剁馅。菜刀「噔
噔噔」地砍在案板上。

  奶奶在旁边和面。揉了一大团面。「小浩你剁细点儿。粗了咬不动。」

  「知道了奶奶。」

  她在我旁边切白菜。切得细。菜刀「噔噔噔」响。两把菜刀交替响着,节奏
不一样。她的快一些,我的慢一些。

  她的胳膊肘偶尔碰到我的胳膊肘。碰了就分开了。正常的。灶房就那么大,
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胳膊不可能不碰到。

  爸从大伯家回来了。进灶房看了一眼。「包饺子?我来擀皮儿。」

  「你擀的皮厚薄不匀。」妈说。

  「那我包。」

  「你包的更难看。歪七扭八的。」

  「那我干什么?」

  「你去生火。炭盆里的炭快灭了。」

  爸笑了一声,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进来生火。灶房里四个人——奶奶和面,
她切菜,我剁馅,爸生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灶台上大铁锅里烧着热水冒白气。

  热闹的。正常的。一家人准备过年的样子。

  她站在我旁边。胳膊肘碰着我的胳膊肘。菜刀「噔噔噔」响。

  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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