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尘】(6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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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1


慕容庭与楚玉锦、江捷与宋还旌,两世婚姻,天经地义。

他把自己说服了,心底那股无名的躁动与怒意仿佛找到了合理的出口。

他一挥袖,一股劲风直接将那少年卷到了更远的地方,生死不知。随即大门“砰”地一声狠狠关上。

院子里,拂宜还在哭闹,还在推他。

魔尊看着怀里这张满是抗拒和泪水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够了!”

他冷喝一声,松开还在挣扎的拂宜。

拂宜跌坐在地上,抹了血泪往门外冲去。

魔尊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瞬间冲天而起,消失在原地。

门外,阿虎已然晕厥,面色惨白如纸,胸膛几乎没了起伏,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拂宜冲到他身边,跪在泥地里,焦急地用手去推他,嘴里发出害怕的呜咽声。

可阿虎一动不动,她下意识颤抖着伸出手,掌心贴上了少年微微起伏的心口。

一抹柔和纯净的白色微光,自她掌心悄然亮起。

白光如涓涓细流,渗入少年的身体,温养着被震碎的经脉,抚平了五脏六腑的创伤。

片刻后,阿虎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平稳。

光芒散去。

拂宜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一点残留的蕴火温热,顺着掌心的纹路逆流而上,突然之间,眼眸中的灰白完全褪去,一双眸子澄如秋水,那里面不再是稚童的懵懂,而是浮现出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与通透。

“冥昭……”

她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她要去寻他。

拂宜站起身,不再是之前的跌跌撞撞,而是背脊挺直,步伐坚定。她跨过门槛,走出了那个小院。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沿着那条路,稳步往前走去。

走到第五步时,一阵晚风吹过。

拂宜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眼中的清明光亮再次被懵懂困惑之色笼罩。

她迷茫地停在路中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街道。

这是哪儿?

她要做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记得刚才那个必须要去见的人是谁。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种莫名的、要一直往前走的本能还在驱使着她。

于是,她不再思考,迈开步子,顺着脚下的路,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外走去。

……

月宫,广寒。

桂树下,清辉满地。羿神正与妻子姮娥对坐,茶香袅袅,一派宁静。

骤然间天地失色。

一股漆黑如墨的魔气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如同倾倒的墨汁,瞬间染黑了半壁月华。那股气息阴冷、暴戾,悄然笼罩了整个广寒宫。

“咔嚓。”

他们面前那张精美的玉石桌案,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无声地崩裂成粉末。

魔尊的身影在黑雾中缓缓浮现。

他是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这清冷的宫阙,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寸空间:“羿。出来。”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羿神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羿神一把将姮娥护在身后,反手唤出射日弓,凝重地看着那个黑衣男子。他能感觉到,今日的魔尊,与往日截然不同——那种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疯狂,比明晃晃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魔尊?”羿神沉声问道,“今日到访,又是为何?”

魔尊终于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手掌虚握,一柄漆黑的魔剑缓缓凝聚成形,他淡淡开口:“想杀便杀,何须理由?”

“羿,我随你同去!”姮娥从羿神身后走出,脸色虽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抓住了丈夫的手臂。

“不可!快回宫去!”

“不!”姮娥仰起头,直视魔尊那双恐怖的眼睛,声音虽颤抖却很坚定,“魔尊若要杀他,便连我一起杀了吧!”

魔尊动作微顿。

他看着这一对在生死面前紧紧相依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讥讽。

他冷冷道,语气凉薄,“你不怕死?”

姮娥紧紧依偎在羿神身边,凄然一笑:“广寒宫万年孤寂,生时不能相聚,那便死后同行。”

死后同行?

凡间的那个傻子为了个外人推开他,天上的这对却要死在一起。

如此深情,在他看来简直虚伪得令人作呕,又刺眼得让他想要彻底毁灭。

魔尊嘴角的讥讽更甚,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

“想死在一起?”

他低笑一声:“做梦。”

“羿死之后,本座会将你关在比广寒宫更苦寒的极渊之地。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生永世和羿见不了面。”

羿神与姮娥闻言,脸色骤变,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

魔尊看着他们惊恐绝望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来,”魔尊剑尖轻抬,直指羿神眉心,“不想我折磨她,就拿命来拼吧。”

这一次,魔尊没有留手。他正是全盛之时,魔威滔天,而羿神失去了射日神箭,哪怕神勇无双,也终究不是这暴怒魔头的对手。

不过百招,羿神便被魔气震飞,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魔尊身形一闪,出现在羿神面前,魔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羿!”姮娥哭喊着扑上来,跪在魔尊脚边,泪流满面却死死护住丈夫,“你若一定要杀他……就连我一起杀吧……”

魔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丈夫不顾一切的女人。

他只要轻轻一送,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是,看着姮娥那双充满了爱意与绝望的眼睛,魔尊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了拂宜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还有她举着半块饼傻笑的样子。

那种没来由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杀了这对鸳鸯,倒是成全了他们的同生共死。

太便宜他们了。

他冷笑一声,收剑回袖。

“现在杀了你们,未免太无趣。”

“等她清醒过来,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杀死你,再将姮娥囚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对相拥的眷侣,“记住,这颗头颅暂寄在你项上。”

丢下这句狠话,他一拂衣袖,再无踪迹。

月宫恢复了平静。

羿神挣扎着坐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魔尊消失的方向,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发浓厚:“不知发生何事,这魔头的行事……愈发癫狂难测了。”

姮娥扶着丈夫,心有余悸,望着那团远去的黑气,轻声道:“不论如何,今日算是逃过一劫。只是不知他口中之人,究竟是谁……”

姮娥与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数月之前,月宫之上被射日射箭射中的那名女子。

她,究竟是谁?


70、崖泉水涌浴身轻,绝壑云深任纵情


从月宫回来,魔尊浑身戾气未散,径直回了村里的小院。

然而,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见拂宜的踪影。

魔尊脸色一沉,大步走出门,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村民,冷冷道:“我妻子呢?”

那村民被这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得直哆嗦,但听到“妻子”二字,还是本能地指了指镇子上的方向:“刚……刚才看见那位姑娘往镇上去了,说是去找你了。”

魔尊松开了手,任由那人软倒在地。

妻子。

这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顺理成章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拂宜是他妻子,是他的私有物。即便要杀她,也只能由他亲自动手,旁人动一根指头都不行。

可是现在,那个蠢女人竟然跑了?

他虽然在村子里设下了阵法,寻常妖怪进不来,但他忘了拦住拂宜不让她出去。

“愚蠢!”

魔尊暗骂一声,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烟。

拂宜现在神智不全,又没了阳炎真火护体,那一身微弱的仙力,随便来个稍有道行的小妖都能一口吞了她。

想到这里,魔尊心里竟然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焦躁。

若是要等上十年百年去等她重生,不如——干脆一剑送她去死。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死了再重生,说不定就能变回原来的拂宜了。

他走在路上,目中杀气腾腾。

拂宜并没有走远。

她正蹲在一个卖孩童玩具的小贩摊前,明亮的眼睛几乎要贴到那些红红绿绿的小玩意儿上。

那些拨浪鼓、布老虎、小风车,在她眼里都是稀世珍宝。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觉得稀奇极了。

小贩看她是个失智的傻姑娘,倒也没狠心赶她走,只是当她伸手想去拿时,不动声色地把东西往里挪了挪。

“姑娘,这可是要钱的。”

拂宜不懂什么是钱。她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

她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失望地收回手,转身走了。

可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眼神落寞又可怜,就是个无能的傻瓜。

魔尊隐在暗处,冷冷地观察了她好一会儿。

看着她那副愚蠢无能的样子,他心里那股火又不知道往哪儿发。

最后,他冷着脸走上前,随手扔下一锭银子,把拂宜刚才盯着看了许久的那个布老虎拿了起来。

下一瞬,他一个闪现,直接挡在了拂宜面前。

拂宜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进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那个有着大红眼睛的布老虎。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冷峻面孔,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立刻扑上去抱住他,脑袋在他怀里蹭啊蹭,已经完全不记得刚才和他吵架的事。

然后,她把那个布老虎举起来,递到他面前。

“嗯……啊啊……”

她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神里却满是讨好。

魔尊一怔。

他突然明白过来,她不是自己想要这个玩具,她是想买给他。

魔尊看着那个做工粗糙的布老虎,心里的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他没接那个玩具,只是伸手掐住她的两颊往上抬,看着她突然恢复视力的双眼,那眸中有他的倒影,目似琉璃,明如澄镜。

拂宜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他。

他最终揉了揉她的头,说:“走,回去。”

江南的夏日,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

这日午后,拂宜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那晚泡过的温泉。她虽然脑子不灵光,但身体却记得那暖烘烘的水有多舒服。

她一把拉住正在温书的林玉芳,非要拽着她往魔尊那儿跑。

到了魔尊面前,拂宜指着北边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巅,嘴里急切地喊着:“那里……那里……”

她虽然说不清楚,但魔尊一看她那向往的神情,就知道这傻子又想去玩水了。

魔尊一脸冷淡,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去。”

拂宜一听,立刻就不干了。她轻车熟路地扑进他怀里,像没骨头一样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嘴里呜呜咽咽地撒娇,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手。

她最近发现这一招很管用,只要魔尊没了耐心,大概率就会顺从她。

但也只是因为从西海回来之后,他的心情一直还算不错。

站在一旁的林玉芳看得有点起鸡皮疙瘩。她虽才十五岁,但也知男女大防,这场面实在太过亲昵。她正要上前拉开拂宜,劝她别闹了,却见那个终日冷着脸的男人眉头一皱,似乎终于忍无可忍。

“麻烦。”

魔尊冷哼一声,长袖一拂。

林玉芳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色瞬间变幻。下一刻,她们竟然已经站在了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眼前就是那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

林玉芳惊得目瞪口呆,拂宜却高兴坏了,欢呼一声,也不管还有旁人在,手忙脚乱地就开始脱衣服。

林玉芳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去,脸涨得通红,哪里敢动。

魔尊淡淡地瞥了林玉芳一眼,声音如冰雪般寒凉:“看好她。”

说完,他并未停留,转身走向了远处高高的断崖。他背对着温泉池,面向云海,身姿挺拔如松。

拂宜已经脱得精光,“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高兴地拍打着水花,回头来拉林玉芳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来……来……”

林玉芳看了看四周,除了远处那个背对着她们的黑衣背影,确实再无他人。这山巅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也确实让人心动。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少年心性,便也小心翼翼地解了衣服,下到温泉池中。

水温适宜,拂宜在池子里玩得开心极了,一会儿潜水,一会儿泼水,像条不知疲倦的鱼。林玉芳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被拂宜的快乐感染,两人在水中嬉戏许久。

过了许久,日头偏西。

林玉芳怕着凉,先上了岸,穿好了衣服。可当她去拿拂宜的衣服时,却发现那堆衣物因为拂宜刚才玩水扑腾得太厉害,早已被溅湿了大半,根本没法穿了。

拂宜却不在意,她光着身子爬上岸,被山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林玉芳赶紧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但根本遮不住。

拂宜指了指断崖那边,那里阳光正好,照在草地上暖洋洋的。她拉着林玉芳就往那边跑。

到了断崖边,离魔尊还有一段距离。

拂宜直接趴在晒得暖烘烘的草地上,几只白色的蝴蝶飞过,她眼睛一亮,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地去追蝴蝶,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玉芳坐在一旁,看着无忧无虑的拂宜,又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魔尊。

他背对着她们,面向云海,。

林玉芳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抱着膝盖,看着那个令人畏惧的背影。

“镇上的人都怕你。”

她声音不大,随着风飘过去:“大家都说你不是好人。”

魔尊没有回头,声音冷淡:“你很想知道?”

林玉芳缩了缩脖子,却看了一眼还在傻笑抓蝴蝶的拂宜,咬着牙没有闭嘴。

“可是拂宜不怕你。”

她轻声说道:“她虽然傻,谁给吃的跟谁走,可她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才笑得这么开心,也只有在你身边,她才敢这么没规矩地撒娇。”

魔尊冷哼一声:“那是她蠢,不知死活。”

“她不蠢。”林玉芳看着拂宜,眼神里满是怜惜,“我们虽然也护着她,可我们护不住她一辈子。你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魔尊的背影,说出了心里藏着的话:“你这么厉害,要是真的想伤害她,或者想丢下她,肯定很容易,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地每天接送她,还要给她买吃的、买玩具。”

“既然你一直带着她……”林玉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以后能不能别伤害她?别把她一个人丢下?”

风吹过断崖,云海翻涌。

魔尊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别伤害她?

他魔尊行事,何须向一个凡人丫头保证。他留着拂宜,不过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杀,或者是……为了三世之约的终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扑来扑去的拂宜和林玉芳手中那堆湿漉漉的衣物,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麻烦。”

他衣袖随意一拂。

一股热浪卷过。只见拂宜身上和林玉芳手中的衣物上,瞬间腾起一阵白雾。不过眨眼功夫,那些原本湿透、甚至还在滴水的衣裳便变得干爽温暖,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林玉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摸了摸手里变得暖烘烘的衣服,满脸不可思议。

“穿上。”

魔尊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还不走是想在这过夜吗?”

林玉芳回过神来,虽然没得到承诺,但也没被责骂拒绝,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帮拂宜把那件烘干的衣服套上。

衣服暖暖的,拂宜穿上后舒服地眯了眯眼,然后又乐呵呵地跑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魔尊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

魔尊眉头又闪过不耐烦之色,却终究没有推开她,只是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凡人,化作流光离开了山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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